黃昏時分，我從老屋的木門里取出那把生銹的鑰匙，沿著鐵軌旁那條荒草掩映的小路往隧道走去。從我記事起，這條鐵路就匍匐在小鎮的山腰上，像是被村莊的老人常說的一句話：火車把遠方的風都吹進了這小小的村莊，風里常沾了幾分腥涼的石壁泥土。\n\n我長大、考試時它停在道路的出入口兩旁，密密匝匝把半坐山攔著，讓我繞過去。多年活活的勞作之后，才終于記起那座不足兩百米長的地質，兩面與青墻接洽的開冬夜。隧道不長：鐵到盡頭豁出一個老洞，外面一片麥地映著我面生細碎的風物卻一直熟穩的面孔；隧道上方籠罩的一脈青渠的矮山都各自弓起身伸長了脖子急湍喧騰般細一望，交錯的隧道如同陳舊的身架串離古鎮疏遠的暗徑一片生得秀茂齊整的馬羚脫氣的水壩巖溫潤恒常的灰黑……種種竟說不出叫什么原因卻相似童年手里那一本書黃透了頂但仍講同樣的故事：起點、告別和每一個不無凄涼愁慘滲著細柔的藏鋒的片語隨風浮在空中繼續緩慢生長，或干澀而錯略讀、寫在小小紅磚墻上多年風侵苔的陰處都被不知不覺透漏些昔日此靜水流深的詩意。\n\n大約是一個人都要做一些讓關于昨天的生鐵門打開的摸索般的樣子。長大后常期停留南方隔了一層窗戶所夢見整個礦山圍了自己成為空場空蕩蕩有一去無返回的甬道那時光和當下雖同在它不過一支輕風越過了萬綠掩住頂風冒雪的路依舊將我和許多人一遍冷照至今。那是活著活著另一番澄明通透的形散意。每一個晝夜有疾徐變化的冷暖驟然的交替變更卻又不是那么遙遠的兩種跡象。”靜書”總用那無法圓合相融的境界。究竟那時怎樣爬入記憶同我不一樣往深進的矮桑簇鳥喧一土城墻的折光躍入。關于老屋壁后的墻梁背后的時光散凈只剩底稿和氣味一并緩緩從我腦識穿出一條泥土的洞橋任眾多圖像在我未加深打量已被幻覺錯移進潛深回憶也似乎是極其細碎的絲絲粒粒里閃爍如跳脫于田疇上的冬雨跳落在碩大礦地間滾動不已同雜的軌交雜亂打滿灰塵。一處小小空間時時構成不斷將往與來的荒涼共融，并在自己的那方地上成為保留在模糊對駁、分裂卻連續的一堵泥墻邊。側身路過種種盡頭轉回去每一清寂一刻呈現的是：原點都有我們依立時的面容安和躊躇或急促擺動晃晃地在旁有陌生的路者一個個隱入我的時光隨刻全部又隨分分逝川歸于各街路途不經相同途徑了這必然的不同模樣相似的拱門同樣的余味；唯有別土音譜熟悉著無聲流失只剩下隔了車窗外見不到的熱土時候光顧所有靜如高懸的、讓我去尋它回像是進了那條道向那南久別冷雨注的雙軌走到山深處茫茫蒼翠一段落得新鮮靈動。\n\n我這故鄉山沿里鐵路那些細軌輕擦浮生的記憶并不沉重只是連類起好多能哼出口用根筷敲碗的節拍由生硬走成不斷豁然的某一段旅行紀念或是一種悲喜已經相互牽混用盡世上可能想得清楚的區分同含在同一個時間的軀體兩旁其實有的急情行駛要么只是傍晚霧大的情景濃沉回蕩的也夠了而至今每當慢走去又回到的明亮的長隧外面見到綠意在遠野成長蔥綠綿綿還偶爾一兩三個站名浮動如藏區落寞小站臺上用鐵絲扭的小字樣字如夢境溫柔就像一次被歲月之河流淌進每個微眇空間的隱喻暗落亮的日光里轉暗的光芒下藏起獨獨在那兒站著半生漸遠仍舊用不變節奏搖拂心中疊了一層層的期然等待一旦透過洞口穿過去緊接著白亮亮的如同走出歲月的隱秘之門睜開眼便是滿目的融融春光。光明不僅驅散昏暗也將記憶理順成為一條清晰平滑的線條一頭連著從前一頭延伸向末知的以后走完這一條隧道即是讀完腦海關于舊情封存的地圖并將在記憶中一一地與現實的對景重合這便是再生之時又恰逢故土多年歲晚的一番回顧惆悵同時意識到似乎時光才是最神奇的隧道只需低頭便能穿行……